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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浪无声

后浪无声

来源: 《南风窗》

举世浮沉浑似海,了无风外浪头高—正在日本浪花村避暑的郭沫若下海浸了一会儿,没有风,浪头却不小。这让这个19世纪的90后突然感悟了生活的底蕴。

海浪发生的时候,从海面到几百米甚至数千米深的海水都在整体运动。在科学家眼里,这只是一种波。波推到岸边的时候,海底越来越浅,产生向上涌动的力量。与此同时水在地心引力的拉扯下,会出现回落现象。这就是浪头。

平常,我们会为这种浪花滚滚叫好。我们没有意识到,我们欣赏的东西是两种力量博弈的结果。

“五四”是一个特殊的日子,百年来国家民族的起伏都可以被这两个字掀起波浪。在今天,在商业纵横的时代,哔哩哔哩视频网站制作的宣传片《后浪》,借着这个标签,搅得后浪前浪,呼呼相对,相互拍打,相互消解,相互推波助澜。

前浪喋喋不休—我们用尽了资源,活力渐去,真的好生羡慕。

后浪充耳不闻—我们从物质丰富变成圈地自萌,从有个性变成向后退。

这的确是一则不太寻常的“五四宣言”,道出了当下的共情、距离感和自我困境。

时代的困境,恰是时代真正的希望—正逢其时,矗立风中,深入人类文明最精要的思想文化之中,探取秘密,争得光辉。

与百年前相比,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稳定、确定的时期,经济有了动力,国力有了提升,正在靠近世界舞台的中心。这个时候,我们需要更加紧密地探索和联系外部世界,需要更丰沛的信息、更独立的个人,需要文化层面上的确定性、价值系统的安全感,需要一种真正的世界精神兴起。

现实让我们警惕,警惕刚刚兴起个人精神的消亡,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崇拜和使用消费的概念、娱乐的语言、商业的数字。这份预警,有效,甚至强烈。在过程之中我们发现,我们以为随着技术的进步、视野的扩大,人会变得更加独立更加自主,但越来越多人更愿意躲到集体的背后。

这使得我们整个社会进入了一个非常奇妙的状态。我们极度需要集体道德叙事,而愈是需要,我们愈是感到个体精神的缺乏。而当一个集体缺乏共同的道德叙事的时候,个体则是无法安置的,个体只能在妥协中成长起来。

我们极度需要社会认同个体,而愈是需要,我们愈是对真实的个体、真实的事物产生怀疑。而我们在怀疑真实的时候,极端的情绪获得了滋养。

消费什么、占有什么,成了建立個体认同的通道,而不是生机勃勃的创造力。所以我们担心,担心整个社会重新进行一次卷缩。世界卷缩,个人卷缩,生活中本来应该丰富的思考力、创造力、生产力都向内卷缩了。

无论前浪还是后浪,我们都不希望这样。后浪之后,我们仍然在寻找某种平衡感,可以强调人文精神,扎根于旧经验、拥抱新观念。若说后浪、前浪之争,正好是个热气腾腾的中国的写照。

时隔百年,我们仍然希望成为胡适这样的人,成为李四光这样的人,成为毛泽东这样的人。希望我们像他们一样,能够明辨是非,能够面对时代的变幻,能够逆着潮流而行动,不管身在何处,心灵总在高处。像他们一样,不仅有知识上的训练,而且有立场上的选择、道德上的判断、价值上的坚持,在大浪中奋臂搏击,于无风处劈波斩浪。